(正)賴春標LaiChunbiao

























[他是英雄,我以這件作品向他致敬]

賴春標是台灣山林保護最先行的一記符號;儘管1980年末的台灣珍貴巨木林幾乎砍光了,也許當時政府已經準備「收山」了,可是如果沒有他鍥而不捨,在當時《人間》雜誌持續系列報導並引發社會更多人的關注,今天台灣山林只有更淒慘可以想像。30年前的他猶如今天的齊柏林,看見一座大山被挖空了,一條大河被染紅了,一座大城被污雲籠罩了,一片清淨山頭被鐵皮高麗菜包到很不清淨了,奇怪的是這些只有凡人才看得到,我們的環境已經遭到這麼巨大的破壞,而財團和政客卻只在乎自己眼前的各款利益糾葛,而且一切還是合法。我們應該為這些「凡人」塑像。

說想造神也沒關係。過去當官的龍種才能成神,至今全台灣膜拜各款王爺和三太子都是王公貴族各款龍種出身,或會顯神跡的聖者甚至屠夫,包括全台灣的中正中山路,在在彰顯了被奴役者永不超生而奴役者可以一直萬萬歲。在台灣為什麼人心思變卻軟弱無力,都與自我的社會現實被大量扭曲並且被合法化有關,而最大的禍根都來自封建文化的信仰。本土政黨都已經全面執政了,而花龐大人民血汗錢好不易才買回來的二手軍艦,卻取了對台灣原民欺詐誘殺慘無人道的劉銘傳和遇戰落跑的邱逢甲為號,真不知今夕是何夕,使台灣不知到底要為誰而戰和為何而戰。沒有主體觀和現實感的封建奴思維,絕對是個壞文化,這個壞文化還會連帶讓人以為一直有條無形的枷鎖綁著,只能維持現狀不能自由邁步,只能依法行政而不能合情合理。

我不識賴春標也不識齊柏林,但他們的行動足以標記台灣當代極為需要的社會看見。這些木頭從園區早期可能是最後一批砍伐太平山林場,再運來堆積紙廠貯木區而意外留下的(後來也有人推論可能更早在日本時代所留)。看來大量無用的零頭木,大大小小約有1000根,可能被掩埋地底30年或更久,一時也無法考證為何掩埋?是誰要掩埋?因為園區重新整地意外被挖掘出土,有重達噸級,輕者數斤。它是長在我們護國神山裡的木神們,我幾度夜裡一塊塊的,一根根的使力搬著,像巨人死傷般的破碎殘骸。我是一個搬屍者,無淚。為此,我願用一個身體的極限去完成這件作品,去向這現實社會裡的偉大凡人致意。1


[說點道德渣渣吧,不然我們不習慣正視那無關宏偉的日常缺德]

從一張早期中興紙廠全區空拍照片看來,幾棟建築物被輸送橋繞連在紙廠幾公頃的土地一邊,處處顯出那是工業化效率操作的必備裝置;廠區裡沒有幾顆樹,但是靠近現在台九線進來的大半廠區是空曠的土地,那空曠的地上看得到一疊疊堆得高高並整齊橫臥的血色木頭,也許上萬根,有吧?照理說,這些血色木頭都砍自附近太平山林場,但也可能有以火車從花蓮林田山運過來的。為方便將木頭碎裂成纖維製造紙漿,所以不管哪來的,會運到紙廠的都不太必要材積量體完整的木頭,所以這裡允許各種枝、節、根、瘤部位的畸零木。

造紙被認為是人類偉大發明之 一,但這時看來是去綠染污的重大工業之一。現在台灣製紙工業已經不是過去從伐木到紙張的一條龍作業,原料都從國外進來了。人類即使有伐木與種樹的滑稽動作,但現在這款砍樹的行為不得不大量推向第三世界地區,但也經常在保持系統循環的失控下,不斷造成森林生態不可復原的情況。現在有些國家有永續經營目標的森林管理委員會(FSC)認證,透過嚴格把關可以輸出木材;但台灣仗著過去無良大伐木經驗,相當大比例從東南亞經營和進口不法的木材。那是一個極權後遺轉化成一款資本主義改良的狼吞。

因為中興紙廠,在地方政府轉營文化園區的整地過程中,挖到了一千多根木頭。這千根木堆到底什麽時候被埋進土裡的?因為看起來有許多是巨木的分枝和邊材,而且許多還包著敗壞的樹皮,但有幾根還真像漂流木,而且有幾根樹種在園區裡就有,所以我懷疑這堆木頭的來歷沒有一致性。直到多次問了把木頭挖出來的工地主任陳漢邦先生,才了解原來貯木場地面上,就有一些政府從其它地方載來放置的漂流木,所以當他們意外從地裡挖出這麼多木頭時,就集中丟在一起了。加上後來在拆一部份廠房時,也鋸了長在屋頂的幾棵菩提和榕樹,清運時漏掉的幾塊也丟了進去,這才終於幫我解惑了。他還說這部份大概只佔全部木頭的百分之一、二吧?!就我來看,應該沒有超過百分之五。後來還問他,這應該是什麼時候埋的才算合理呢?他很認真的推理出一個聽來誇張的說法,那是日本人埋的!因爲那時這裡都是貯木池,後來國民黨來了,才都把它們填成貯木場;如果是這樣,也要是國民黨來埋的呀!追問了一些人,結果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埋那堆木頭的。

理論上就不知的歷史,也只能瞎猜。但從幾個徵候來看,被埋的時間似乎非常有可能接近上述的瞎論。除了帶根的樹頭和表皮被漂洗光白的全木是漂流木的特徵之外,還有表皮完好、切痕清新、沒有腐爛現象的,應該就是後來丟進去的攀屋木之外。這堆木頭就是混種綜合木,從高海拔針葉樹種到中低海拔闊葉樹種都有;可能因為溫度變化,不時會釋出各種特有的木料氣息,也許透過氣味和木質構造就能判斷是哪些樹種。從木頭的裂痕深度和腐朽程度,也可能判讀出它大概被砍下來、被埋了多久的時間;但也許還要去研究它在兩個不同政權時代底下,其鋸切痕的不同判讀;在我想像中,也還可以用現代更科學的方法求出答案。從這些數據裡我又如何求出它的美和它的藝術意義?事實,我無法就此回答,也無法就此替它們定義。

反過來看,台灣的奇木異石市場相當誇張橫行,相關的還有另種原木、奇木桌椅和民俗木雕,幾乎都屬民間的長效型「無德商品」。如果以化腐朽為神奇的角度來說,讓自然腐朽成為一種精神向度的追求,對山林的破壞就不會太大;但非常可惜,這股風潮講究的是材料要珍稀,而且愈珍稀就愈搶手就愈昂貴,所以我們珍貴樹種就愈難好好存活在那裡;如果以一棵唐太宗李世民西元598年開始成長的檜木,到今天是1400多歲,在台灣深山裡,這款200公分胸徑以上年紀的木神不少,但它有可能因為一個缺點錢的人,看上它身上有個奇特的瘤,那塊瘤在市場也許可能要價一萬或幾十萬甚至百萬,就整棵被鋸倒或局部被切去賣了,這樹神也許還要活1000年。我們只在乎自己賺了多少錢沒有關係,但蹧踏環境珍貴的公共資源,任何有良知的人看了都痛心呀這,朋友家裡那塊買來沾沾自喜的奇木桌椅盆雕,想想,到底可以為它帶來多少炫燿或詛咒也不知道?

你說我有道德潔癖也沒關係,就像我會討厭有在養殖「寵物」的人一樣,把它們的生命變成自己生命的配件來玩,而不是進大自然去欣賞原本的它們,總是要把它們拿來拴在家裡才爽,結果公共環境總不比家裡重要,讓所有原本生活大自然的都變成家裡的,難得去一趟戶外,竟然一旦出門就是為了去把她們都拴到家裡來;不是到大自然裡去受領它們的神奇美妙。世上不乏這種病人,這些人總認為它看過的就都是它們固有的;地球上把這款病態表現到最極致的動物,是嚴重愛用極權統一別人的人,這還包括別人的基本人權也能說成是它的,只要看得到的都是它的,即使佔不到,在心裡也會極盡的意淫,譬如在家裡喜歡搞假山假水、各式鳥籠盆栽繁殖景色。什麼都是「我的」才重要,完全沒有什麼尊重、自由的概念;所以,它們幾千年下來的歷史,就只在爭吵是不是「我的」,或怎樣才能變成「我的」而已,雖然它們人模人樣,但心靈的層級非常低,非常不要臉;比起它們盆景裡養的那棵或那隻,低級得非常多。非常可惜,台灣官僚下的許多體系也多少感染這款病箘;對奇木異石的欣賞,怎樣也是這款低級價值觀的尾緒。2


[抵抗,才使我們看見精神世界]

山林自動紀錄了人類還沒來到時的一切故事,即使我們來了,她們也未曾停下紀錄。藝術非常自由,就像鳥在天空飛,但是仔細的觀看思量,就能發現她們還是有潛規則在跑的。搬木頭過程,覺得她們真像ㄧ具具戰亂下的屍體,結果,我必須ㄧ塊塊的排好他們,搞亂了,是不是會屍首異處了?那就不好。

解嚴前,台灣的環境運動大多是因造成人體傷害的抗爭運動,譬如吸的喝的吃的化工污染、食物中毒等等;1987年解嚴後,除這類沒少過外,更多是不容易看到的更大更棘手問題的運動,譬如反核四、反五、六輕、搶救森林、無殼蝸牛運動和後來反水庫和許多反迫遷等等。從許多所謂環境運動中,讓人明白了背後都是政治問題。所以,現在我們開始要問自己「環境民主)了嗎?當然,有人已經在談「文化民主」了。

從早期黨國政治罔顧環境成本抱著經濟發展主義,直到政治解嚴,環境相關爭議才雨後春筍大量冒出,但許多運動過後,問題可能轉了一下還是原在。這還是要回來問問我們的政治到底民主了嗎?在這裡看來是還沒有,因為政治最終不只是人權保障,還含跨人既有生存環境的保障,以及人既有生活文化的保障;依目前的政府型態怎麼看都不可能。像政府要都什麼更,就能輕易強徵到什麼民地;要做什麼計畫,只要完全執政百姓就完全沒辦法,可以完全不在乎住公民有沒有參與、怎麼参與?要由下而上的政治民主,公民是需要長時間和多面向的参與進來,所以目前政府都藉由時效理由完全切割了這節,使政府的工作看起來就是一堆又一堆必需趕死的工程案件而已。

當環境不民主,後面的文化民主自然就沒啦,這就是政治民主還沒有落實的具體現象。今天來看台灣山林的問題,基本還是一個政治問題。從日本政府早期延清國隘勇制,進入台灣更深山拉起一條隘勇線,把原住民部落與部落原來的文化接線(路)給斷了,使她們原來的傳統領域完全變成在另一個世界,這應該是台灣山林從原始面貌開始巨大變異的起點吧?接著就是開始迫遷原住民聚落和大量開墾,尤其發現了全台灣的檜木巨林蘊含量驚人,故事的結果就可想而知了;當人們沒辦法以自己文化,生活在自己環境裡,這是弱力主體政治的悲哀,某個程度台灣山林是以非常寫實筆法紀錄了台灣這段百年悲哀的歷史,只要你願意去翻閱她的話。

在台灣,報導攝影最早讓我感動和驚訝的應該就是王信那本黑白攝影集《蘭嶼.再見》,其中有個訊息顛覆了我日常以為;他們,沒有三餐文化,只有身體感知,餓了才吃這在當時,給我相當大啟示。伊奈信男說,報導攝影是良知和正義感。套在賴春標那時的報導攝影,那些確實是良知和正義感的顯影。沒有這等心性,事件後一個人怎能花光積蓄,繼續耐住三十年寂寞,只為了解台灣檜木身世的來龍去脈,親征了一座一座的高山就是要眼見為憑的紀錄和研究她們。這款超越視像美感去追究事件背後龐雜的根源,非常令我敬佩。

一開始我只是要向他三十年前因為在《人間》雜誌那長時間系列報導的行動致敬,其有效曝露了台灣末期冰河孑遺巨木林即將隨著社會良知和正義的滅絕而滅絕。與他見面認識後,非常令人驚訝他現在還不停的為這事在勞心勞力。

賴春標表示,台灣自然山林要能保護良善,首先要思考如何能讓原住民過得「好」。我想這不只要讓他們能以自然山林為生為榮,更要成為我們山林的導護員;這還是有別於島嶼的自然山林私有化為族群資產,也並非國中有國的情況。我能試著以此類推嗎?海和海岸是由靠海為生的漁民解說和守護嗎?生產糧食的農夫就是我們糧食的導護員?然後,每個地域都有她的「學校」,透過環境永續性實務作為最真切的教材。守護我們居住環境要變成最最重要的教育目標,這等於是在守護我們的生活文化和生存條件。台灣憲法該論這個,很可惜中華民國憲法不是台灣的,當然就沒有任何架構在維護保存台灣的這一切。

一個國家的開放進步程度會彰顯在兩個面向:1.監獄的使用率  2.環境公共化的保存。 這也體現一個國家權力是否從集體菁英走到民主開放的地步沒,另也能表示個人自由化的真切體認與內化程度。台灣當代文化運動,我認為最迫切在於要能鏟除社會現實中的封建壞文化,也就是要斬掉繼續做為奴隸的爛文化。

也許岔題來說說另件事,你可能就更能意會我說的。在搬木頭的過程有很多人問,為什麼不請怪手推一推,一兩天就能完成的事卻要把自己搞這麼累;其實一開始我也這麼想,感覺這樣比較好賺,但心裏總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什麼事都用「速度」來解決,那剩下來的、多出來了的會是什麼?讓自己有時間去追求奸巧、時尚、美食、肥胖、無趣,或去健身房跑跑和甩甩肉哈!我懞懂無知想不到更好的事了。

人的幸福快樂並不是擁有很多錢或很多時間。所以這件事後來我決定使用「純手工」的勞動方式進行,一根一根把她們稍有次序樣子的擺平在那片凹凸不平的大水泥地廣場上,我要即時享受那美好的勞動汗流,讓大自然的陽光來曬曬她們吧!讓過去很棒的抵抗事跡給攤在陽光下好好燦爛一番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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